【谈谈当代人的精神健康问题,自己当代人住在城里,住在工业时代,难以悟道,难以俯察仰观,天人合一,道法自然】
六极房子的院子里,今晚来了几位新客人。他们不是诗人,不是哲学家,不是小说家。他们是普通人——上班的,上学的,失业的,失眠的。他们坐在痛之极的台阶上,站在狂之极的墙边,靠在痴之极的窗台上,蹲在达之极的蒲团旁。有人抽烟,有人喝咖啡,有人刷手机。手机没信号。他们有点慌。
第一个开口的是个年轻人,穿着格子衫,眼镜片很厚。他坐在痛之极的台阶上,双手抱着膝盖。“我在城里上班。每天坐地铁,一小时。到公司,开电脑。下班,坐地铁,一小时。回家,看手机,睡觉。周末,补觉。有时候,我觉得自己像一颗螺丝钉。拧进去,转不动,拔不出来。我不知道我在活什么。”
杜甫坐在他旁边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“你痛吗?”年轻人说:“痛?不痛。就是空。空空的。不知道自己在干嘛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知道。”
杜甫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痛。你只是不知道这是痛。痛不一定是哭。痛是空的。你空了,就是痛。痛之极,中层。但你的痛,不是我的痛。我的痛,是天下。你的痛,是空。方向不同。都是痛。”
年轻人端起茶,没喝。他说:“那我怎么办?”杜甫说:“不知道。但你在痛,就够了。痛了,就知道自己在活。”
有个女孩站在狂之极的墙边,看着刻着的“斩尽草头即天涯”。她轻声说:“我小时候,想当宇航员。长大了,在写字楼里做PPT。我狂过。现在不狂了。狂不起来了。”李白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“你狂过?怎么狂的?”女孩说:“小时候,我躺在楼顶看星星。觉得有一天能飞上去。现在,我连楼顶都不去了。怕摔。”
李白大笑:“怕摔?你怕摔,还想过飞?你比很多人狂。”他指着墙上的字,“这不是狂。这是到。你狂过,就是狂。没到,也是狂。方向不同。”女孩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下:“那我现在,还能狂吗?”
李白说:“能。你敢问这个问题,就是狂。”
有个中年人蹲在达之极的蒲团旁,胡子拉碴,衣服皱巴巴的。他抽着烟,烟雾飘到达之极的墙上。“我学过禅。打过坐。念过经。没用。越修越空。空到最后,连空都没有了。不是悟了,是废了。”
苏轼仰面朝天,笑了。“你修什么?修空?空不用修。空本来就是空的。你修它,它就满了。”中年人掐灭烟:“那怎么办?”苏轼说:“不办。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。空就空着。不空就不空。你管它呢。”
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可是我在城里。看不到山,看不到水。怎么悟道?”
苏轼指了指院子里的灯:“这是什么?”中年人抬头:“灯。”苏轼说:“这是灯。也是山,也是水。你看见了灯,就是看见了山。山不是山,是看。你在城里,也能看。看楼,看路,看人。看久了,就看见了。”
有个大学生坐在归之极的炊烟下,手里拿着一本《瓦尔登湖》。他翻了几页,又合上。“梭罗能去瓦尔登湖。我去不了。我在宿舍里,六个人,吵。我在教室里,一百个人,挤。我在城里,全是人,没人看见我。”
陶渊明给他倒了杯茶。“梭罗去了瓦尔登湖,你去了哪里?”大学生说:“我哪儿也没去。”陶渊明笑了:“你哪儿也没去,就是归。归不是去。归是回来。你回来了,就是归。你在宿舍里,在教室里,在城里。你回来了,就是瓦尔登湖。”
有个中年女人坐在诚之极的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她看了很久,说:“我今年四十五岁。在公司,人家叫我某总。在家里,人家叫我某某妈妈。在父母家,人家叫我女儿。我自己的名字,很久没人叫了。我自己也不叫了。我忘了。”
鲁迅站在镜子旁边,镜子里映着他的脸。“你忘了什么?”女人说:“忘了我自己。”鲁迅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没忘。你只是把名字放在别处了。在公司,在家里,在父母家。名字在别处,你在这里。”
他指着镜子,“你在这里。看见了,就是诚。诚之极,高层。”
有个老人坐在痛之极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本《庄子》。他翻了几页,叹口气。“我读了一辈子庄子,没读懂。逍遥游,怎么逍遥?齐物论,怎么齐?我住在城里,邻居不认识邻居。楼下车水马龙。怎么逍遥?”
庄子笑了,从达之极的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老人面前。“你读了一辈子庄子?”老人点头。“那你读的时候,逍遥不逍遥?”老人想了想:“读的时候,忘了自己在城里。忘了邻居不认识邻居。忘了楼下车水马龙。”
庄子大笑:“那就是逍遥。逍遥不是去山里。是读的时候,忘了。你忘了,就是逍遥。方向不同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那些普通人坐着,站着,蹲着。有人抽烟,有人喝茶,有人发呆。
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忽然站起来,他的领带松了,衬衫皱巴巴的。他站在院子中央,声音很大:“你们说的那些,痛、狂、痴、达、诚、归。我都听不懂。我就知道,我每天上班下班,赚钱还贷。我没有什么极。我就是一个普通人。”
房东看着他,说:“你是普通人。你上班,下班,赚钱,还贷。你痛过吗?”年轻人愣了一下:“痛过。被老板骂的时候。”房东说:“那就是痛之极。低层。”他又问:“你狂过吗?”年轻人想了想:“狂过。小时候想当科学家。”房东说:“那就是狂之极。低层。”他继续问:“你痴过吗?”年轻人脸红了:“痴过。追一个女孩,追了三年。”房东笑了:“那就是痴之极。中层。”他问:“你达过吗?”年轻人摇头:“没有。”他问:“你诚过吗?”年轻人说:“诚过。对朋友不说谎。”房东点头:“那就是诚之极。中层。”他最后问:“你归过吗?”年轻人想了想:“归过。过年回家,吃我妈包的饺子。”房东说:“那就是归之极。高层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年轻人:“你不是没有极。你是不知道。你不知道,所以痛了,以为只是被骂。狂了,以为只是小时候的事。痴了,以为只是追女孩。诚了,以为只是不对朋友说谎。归了,以为只是吃饺子。你活到了,你不知道。”
年轻人站在院子中央,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鲁迅站起来,走到诚之极的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“现代人不是没有极。是不知道自己在极里。痛了,说压力大。狂了,说小时候不懂事。痴了,说年轻不懂事。达了,说佛系。诚了,说老实。归了,说想家。他们把极,翻译成了日常。翻译完了,就忘了。”
庄子在达之极的蒲团上笑了:“翻译完了,就忘了。忘了,就以为没有。其实有。只是名字换了。痛,叫压力。狂,叫梦想。痴,叫执着。达,叫放下。诚,叫老实。归,叫想家。都是极。方向不同,名字不同。”
苏轼仰面朝天,忽然说:“那现代人怎么悟道?”老子一直闭着眼,这时睁开眼,说了一句:“道不用悟。你活着,就是道。你在城里,就是道。你上班下班,就是道。你痛了,就是道。你狂了,就是道。你痴了,就是道。你诚了,就是道。你归了,就是道。道不是修出来的。是活出来的。你在城里,也能活出道。方向不同,都是道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那些普通人坐着,站着,蹲着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发呆。天快亮了。月亮下去了,太阳还没出来。院子里的灯还亮着。
房东站在院子中央,最后说了一句:“现代人不是没有天格。是天格换了名字。俯察仰观,换成刷手机。天人合一,换成团队协作。道法自然,换成KPI。名字换了,东西还在。你看手机的时候,你在俯察。你开会的时候,你在仰观。你做KPI的时候,你在道法自然。方向不同,都是道。”
他指着院子外面的楼,天边泛白,楼的轮廓渐渐清晰。“你们在城里,也能悟道。道不在山里,道在楼里。道不在水里,道在咖啡里。道不在风里,道在空调里。你看不见,是因为你把它翻译成了日常。你翻译了,就忘了。忘了,就以为没有。其实有。”
他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活着,就是道。你在城里,就是道。你痛,你狂,你痴,你达,你诚,你归。就是极。名字换了,方向没换。你到了,就是到了。不用去山里,不用去水边。你在这里,就是天格。”
天亮了。院子里的灯灭了。但墙上的字还在发光。很淡,但还在。门一直开着。有人站起来,拍拍衣服,走了。有人还坐着。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院子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见墙上的字,门框上的刻痕,院子里的灯。他转身,走了。他还要上班。但他知道,他在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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